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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市井之龙》(。印面是“冲融”二字,朱文,线条圆劲如筋。他边刻边道:“世道永远在变。秦汉变魏晋,唐宋变元明。可人总要吃饭、睡觉、生儿育女。太阳总从东边起,水总往低处流。变中有不变,方是常态。”他放下刻刀,呵气,印在宣纸上试钤。朱红“冲融”二字跃然纸上,端庄又灵动。“你记得我常说‘心使指’?”江渊看着印迹,“如今这世道,科学是新的‘心’,民主是新的‘指’。但‘使’字的学问——如何用心,如何运指,如何让这新心新指,做出利国利民的事业——这中间的‘冲融顿挫’,才是真章。非有千百万人,在日用常行中慢慢摸索、体会、磨合不可。急不来,也快不得。”阿七若有所思。三月,江渊接到司徒蔚从广州的来信,邀他南下一观“新气象”。信末附言,岭南“天工阁”文脉一支,已与当地机器局合作,研造纺织机械,欲“以古艺开新枝”。江渊回信,只十六字:“道在瓦砾,道在屎溺。市井之中,自有天工。”他依旧住在山塘街。晨起漱口、磨墨、写“一”字。午后刻木,所刻渐从具象转向无形:一段木纹的流走,一块石头的肌理,一片叶脉的延展。有客求索,不论贵贱,合缘则赠。阿七成了家,妻子是电报局同事的妹妹,圆脸爱笑。婚礼上,江渊赠了一对木雕:一只獾,一枚松果。取“欢天喜地”、“松柏常青”之意。新人敬酒时,江渊多饮了两杯,面泛红光。有年轻客人起哄,要新人讲恋爱经过。新妇羞赧不语,阿七却大方,说:“是先生教的。”众讶然。阿七说,他曾问先生,中意一个人,该如何表白。先生刻着木头,头也不抬:“冲融顿挫,心使指。”他不解。先生道:“冲,是心动。融,是投缘。顿,是知进退。挫,是经得起波折。心使指——心意到了,言行自然妥帖。强求不是冲融,寡断也不是冲融。要像这刻刀走木,顺着纹理,该深则深,该浅则浅,该留白处,一丝不贪。”众人哄笑,新妇脸红如霞。江渊举杯,微笑饮尽。民国三年,春深。江渊无疾而终。晨起,他如常漱口、磨墨,铺纸写下七个“一”字。第八个写到一半,笔锋缓缓拖出,越写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游丝,悄然隐入纸纹。他伏案,如小憩。阿七来送新茶时,见他安详如眠,手边砚中余墨未干,纸上第八个“一”字,那最后一笔淡若无痕,却又仿佛延伸到纸外,延伸到窗外春光里,延伸到无边无际的时空。案头,那段黄花梨木根仍在。春风穿窗而过,拂过木面孔隙,发出呜呜轻鸣,如诉如慕。阿七没有哭。他静静收拾了笔墨,洗净茶具,将木根与未写完的“一”字纸,供在灵前。三日后,下葬苏州郊外凤凰山。坟茔简朴,碑无头衔,只刻“江渊之墓”四字,是阿七手书,笔意稚拙,却有股浑然之气。送葬者寥寥:阿七夫妇、王掌柜、卖白玉兰的阿婆、卖馄饨的刘嫂,及几位受过江渊恩惠的街坊。没有僧道诵经,没有纸钱飞舞。只是默默填土,默默立碑。事毕,阿七从怀中取出那枚裂边的光绪通宝,轻轻置于碑顶。铜钱在春风中微颤,边沿裂痕,如一丝微笑。下得山来,苏州城烟雨迷蒙。山塘河上,舟子摇橹,哼着古老的船歌。阿七驻足听了片刻,对妻子说:“先生曾说,这摇橹的劲道,也有冲融顿挫。推时要用腰力,摆时要借水势,停时要留余劲。如此,船才稳,橹才轻,歌才悠长。”妻子似懂非懂,只握紧他手。阿七回头,望向凤凰山。新坟在细雨里,只是个小小的土丘。但他知道,先生还在。在每一阵摇橹声里,在每一笔认真的书写里,在每一刻用心活着的寻常岁月里。冲融顿挫,心使指。雄吼如风转如水。最喜螟蛉无赖,本色沧海横流。便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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